半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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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真人]宏迪-失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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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发表于2013/2/26


失眠[上]

by半仙/白糖拌饭

 

1

经纪公司逼得很紧,你知道。

你的勇敢和他那一首哽咽的歌让公司感到了危机。各大媒体的曝光把你和他一次又一次地推向台前,舆论的浪潮有些超出公司的控制。

他与你通电话。你脸颊上兴奋的潮红褪成了高烧的潮红,但你依旧清醒。你很惊讶,此时的你理智得可怕,像一个旁观者。

你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的急躁,他的懊恼,他的疲于奔命。你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自己的脉搏,自己的沉郁呼吸。

你们倾谈了整夜。

又带着各自的疲惫离开。

北京一月的夜晚只有车灯组成的人工星光。你望着烟熏火燎的夜空,在一片薄雾中找不到方向。

不过他还是赢得了他想要的。恭喜他。

 

2

你无需打开电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无数的短信和未接来电轰炸着你,手机像是一枚定时炸弹不安地震动。你还没有任性到将这些关心置若罔闻,也还没有淡漠到直面他的澄清,写一句“哈哈,这是当然的事”。

凌晨,你盯着屏幕发呆。

你很少熬夜,谨慎地爱惜这副身体。但是困意似乎都化作了一句句欲言又止的话,在你的指尖呼之欲出,又在犹豫间流走。

打开网页,又关上。你的心底不是没有拟定好的台词,开口似乎也不太难。看着那条微博的转发量惊人地增长,你只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。每一秒都太早,也太晚了。

你只是想起了那一夜的星光。他们廉价而真实,是这个城市粘稠的脉搏,把新鲜的尾气源源不断输送至它的心脏。但它无法割舍,就像病人无法扯断输液的软管。尽管痛苦,却是活着的证明。只要有苟延残喘的一天,这份疼痛的脉搏就不会停止。

你最终还是在琴房熬过的这一个早上。你想向肖邦寻求平静,却发现这种安静更加让你如坐针毡。你很自由,也很寂寞。但你自知这不是你想要的寂寞。

你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但这一次你完完全全输了。总有人把你的成功形容成一场出人意料的焰火,只有你和爱你的人知道这焰火背后的汗水。也正因为如此,你可以在惊叹声中保持着自己的淡然和从容。那是你应得的。

唯独这一次,你闪避得慌张。如果当初拒绝他的提议,你尚可以败得体面风光,但你看到电视上重播他的走音,落叶在你的窗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泪痕。

你忽然丧失了继续搏斗的力气,输个精光。

几分忧郁,几分孤单。

这是一个灰白色的清晨,你无论如何都唱不出下面的歌词。

Musician与musicman,终究是i多一些的先妥协。

 

3

我们是好兄弟,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。

谢谢大家。

 

4

你做了一场梦。

你坐在舞台中央,沐浴着万人目光。

这一夜,没有蝴蝶,没有话筒,没有花瓣。工体座无虚席,万名听众用聆听为你加冕。深蓝天幕下,你是安静燃烧的星辰。

这一夜的《夜曲》之后你深深地鞠躬,开始了安可曲。

你很自在,不受束缚,没有开口唱歌的欲望。

钢琴家不需要唱歌。

这一夜,你是唯一的肖邦。

 

5

手指在翻飞,精疲力竭。

这是《钟》的结尾,你却感觉它永远也不会完结。体力顺着指尖灌入黑白琴键,又乘着无休止的音符飞离你的身边。

你已无力再弹一音,又不甘于此刻合上琴盖。不,你不是不甘。你畏惧。

你怕你下一刻就会无可奈何昏倒在琴键之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绝响。

但你不能停。万人的目光集于你一身,你只得继续。

越是无力,越是狠绝。

越是伤害自己,越是感到安全。

人潮怀着崇敬向你涌来,如同海水漫上海岸。你用灵魂燃烧自己,浇铸出聚光灯下苍白的背影。

你记得人们拥着你登上领奖的高台,记得人们拥着你走出机场,记得人们拥着你穿梭过不同的演奏厅,面前的钢琴总在变换,像是一张张拥着你的面孔。

你爱他们,他们也爱你。然而他们是那样远,你看不清那些模糊着仰望着的长相。

你的灵魂无尽地流淌,从心脏到指尖循环往复。这是你所选择并钟爱的道路,帷幕拉开,就注定没有终场。

这场独角戏,你终于可以恣意张扬。你的才华冲击着你的胸腔,寻求释放。再没有暧昧不清的试探,没有摇摆不定的距离,没有突如其来的拥抱,没有喧嚣与人走茶凉。

但你只是沉默。

弹奏,弹奏,弹奏。

这是生命的弹奏,却无人能懂。

这是你想要的孤独吗?

 

6

你从睡梦中惊醒,那实在算不上一场好梦。心跳声在深夜总是格外地响,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。

这一醒,却再也睡不着了。窗外是难熬的黑夜,沉得像是天鹅湖的湖底。手机因为没电终于安静了下来,你却没有叫醒它的勇气。一种冲动在你的心中隐约流转,但在这静得可怕的深夜,你也没有拾起它的打算。

失眠像是潘多拉的魔盒,打开它,记忆就会冲垮堤防把你淹没。

纽约的夜空在眼前闪回。

下雪的日子你们坐在琴室的两端,你想练琴,他却执意要与你攀谈。他期待地望着你,你只好从肖邦说起,说到贝多芬,说到你儿时练琴的经历,说到你的家庭,说到你每一天的细节。当你停下,你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说得太细也太远。

他却仍然望着你。

你移开了目光,尝试着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
他也说,他谈他的音乐,他的朋友,他在纽约的生活,他的矛盾与徘徊,他的信与不信。明明句句都在讲述他的人生,你却觉得每个字都敲打在了你的心上。你们在用同一种语言交谈,你们有相似的音乐理想,你们如此迥异却又在心底相互认同。

那时你以为,这就是知己。你不再孤单地弹奏。

那个雪夜,你失眠了。你有一些窃喜与期待,便可以忽略了隐隐的担忧。

直到后来你才发现,你绝不能蒙蔽你的直觉。

 

7

一步错,步步错,他的公关在关键的时候出了问题,接下来的解决方式也带来骂声一片。他忙得焦头烂额。

如你所料,他又与你通电话,想要你再次出面澄清。他已经自顾不暇。

你想告诉他,僵持与否认不是解决矛盾的最好办法,一再的澄清只会让更多的人产生怀疑。但你没有开口。

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,助理和公关团队一遍又一遍与他讨论应对危机的方法,效果却一次不如一次。他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疲乏,痛苦不堪却无处发泄。但你不愿去揣摩这是不是假装,你心底是明白的,有些事看淡了,也就看远了。

他央求你。

你无法不答应。

你也很痛苦,彻夜未眠带来的负面作用赠予你的脑袋尖锐的疼痛,但你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扰他。

你本可以用一片马拉托宁换来一夜无梦的安眠,但你下意识地拒绝。安眠药可以助你入睡,却会使你的手指麻木。

但你忘了,感情可以让你的孤独短暂安眠,却也划伤你的心。

 

失眠[中]

 

 

8

你的朋友不少,真正交心的却不多。

你的演出安排在别人看来紧迫而苛刻,每个月有四五天的时间都要坐在飞机上。为了保持最好的状态,你必须每天练琴四五个小时,这是不容打扰的时间。重要的演出前,你会暂时闭关,穿一套舒适的衣服,静下心来,把自己定在钢琴和乐谱之前一坐就是一天,暮色四合后再去附近的餐馆好好犒劳自己。

你没多少时间与朋友更多地联系,或者说你无力去刻意经营与他人之间的感情。不过古典乐圈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,无论乐团还是个人,演奏音乐才是真正的本职工作,对人际的交往反而淡泊得可以。这大概是约定俗成。

你说你的生活比较单一,却不单调。你虽然期待改变,却也害怕改变。

他咂舌,悄悄在手机上把你通讯录的称谓从“空中飞人”改成了“机器人”。

他的生活与你完全不同。他虽然也是空中飞人,但更像一场杂技,高潮迭起,充满刺激与惊奇。他觉得他有义务改造你,手把手教你如何更“精彩”地生活。

他教你弹吉他,向你介绍他的朋友,买了一个格调完全不搭配的书架邮寄到你家,便于你专门存放他送给你的专辑。他会发短信督促你去听他的新歌,顺便把新发现的美食附上照片给你发简讯。

你说“好”。你把他的书架放在离CD机最近的地方,把你完全听不懂的新歌带到健身房去听,把他推荐的餐厅标到手机地图上,演出结束后戴着墨镜和食欲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拜访。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新鲜,像是一杯白开水中突然投下了一枚泡腾片。白开水你百喝不厌,泡腾片的气泡却使你麻木的味蕾重新警觉,提醒你还是一个年轻人。

他试着用吉他弹奏贝多芬,弹得自我陶醉但确实称不上动听。你开怀地笑,用钢琴弹奏了一首《安静》,他却板着脸看着你,令你难以按下最后几个音。

他问你听没听他的歌。你连忙点头,解释《安静》是你唯一会弹的流行歌曲。
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从他的表情你知道,他觉得你在转移话题。你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,你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,或者说服他。他全新地走进你的生活,你也想全心地回应他,但是二十多年来人际的淡泊让你此刻口干舌燥,词汇贫乏。

最后以你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道歉告终。他在用表情逼迫你说出“对不起”三个字之后也绷不住笑意,坐在琴凳上教你一字一句唱他自己写的情歌。

他自鸣得意,像一个任性的孩子。

你在内心说服自己,对难得的知己可以放宽界限,凿开一个缺口让新鲜的空气进来。

你告诉自己,你只是害怕改变。

 

9

拿到香港身份证的第三年,你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。下半年在全国各地的巡演已经开始筹备,为了应对高强度的演出,你必须休息。

朋友邀你去酒吧,请你去饭局,你全都拒绝。他们的生活丰富而疯狂,仿佛是要尽情挥霍掉余生的热情,让你不想也不敢参加。你跟助理打过招呼后关掉手机,把自己蒙在被子里。工作和音乐上的事在你的脑海里盘旋,让你抓不住也逃不掉。

你可以关掉一切通讯设备,却无法屏蔽自己的烦躁。

醒来再抬头看,窗外已然是一片深蓝。睡梦中隐隐听到过敲门声,大概也只是幻听。

你这么想着,打开手机,看到他的无数条短信。

“开门。我在门外。”

你再一次听到了敲门声。

 

10

当你们坐在沙发上,他已经卸下了他的全副武装。墨镜,口罩,包着耳朵的帽子,皮夹克和围巾。你叹为观止,大概是听众不同的缘故,你很少有需要如此包裹自己的时候。

他豪饮着你珍藏的普洱,一边搓着冻红的鼻头一边数落你的罪行。你笑着赔罪,问他需要什么赔偿。

你已经端坐在琴边,开始回忆他上回教你弹的流行歌曲。

他却指指苹果,说,我要削好的。

你愣在原地。

你还是屈服了,找来了许久没用的水果刀。你不是不会削苹果,只是对刀具本能地害怕。水果刀不算锋利,却同样会伤到你的手。你害怕一切危险的可能。

但你还是拾起了苹果。在以前那段被求学与比赛充斥的生活中,你必须学会自立。生活上的自理可以让你的生活更加有尊严,而灵魂上的独立可以让你的音乐更加有尊严。这二者缺一不可。

你的手拿得很稳,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落,有着圆舞曲的韵律。你盯着刀刃,他盯着你。你们分享着相同节奏的呼吸。

你把削好的果肉端给他,告诉他你从未给别人削过苹果。

他把这当做了撒娇,故意放慢动作细嚼慢咽。汁水流得满手都是,房间里流淌着醇厚的果香。他的眼睛却深深地注视着你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奇怪的腔调,abc的国语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他说,九位数的手为我削了九块钱的苹果,当然要好好珍惜。

你隐隐有些失望,他像其他普通朋友一样误解了你的含义。但至少还可以谈谈音乐,你不露声色地安慰自己。

你只是觉得,对朋友的真心,有时候比九位数的手更加值得珍惜。

 

11

公司建议你开微博。这是时下做宣传的新途径,如果经营得当可以事半功倍。

你有些犹豫,说要考虑考虑。实际上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比较符合你的理想,你不太愿意把除了音乐以外的部分暴露在公众面前。这会让你更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娱乐家。

助理以推广古典音乐的名义列举了若干条理由,又举了若干个例子,知名的乐评人、作家、演员……一大排闻所未闻的名字念得你头昏脑涨。

你只好举手投降。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拒绝公司好心的提议,你来弹奏钢琴,公司来经营你,这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协议。

只是你内心深处有个声音,告诉你钢琴家与那些人不同。

来到微博之后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。你本身对娱乐圈就不太感冒,不知道除了自己的音乐和演出安排之外你还能在网络上说些什么。你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心事。

你看着屏幕上粉饰的嬉笑怒骂,并不是刻意把自己封闭起来,却也无意融入其中。你发现他和他的朋友活得比你想象中还要精彩,昼伏夜出像一只蝙蝠,你也无意打扰。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,你可以为他改变,但坚守着自己的底线。

你深知,你把他当做特别的知己,他最多只会把你当做朋友中比较特殊的一个。

你不是他,他也不是你。没什么不公平。

 

12

你的粉丝数量不少,却只是他的一个零头。

你逐渐学会了如何使用,却不打算用微博宣传自己。虽然公开,但在你眼中它还称得上是一个私人的平台。在这个平台中,你的底线是真实。

你会在练琴之余发自己的照片和美食,会认真地看完每条评论,会带着隐隐的期待搜索自己的名字,会在你喜欢的微博下面默默点一个赞。这个平台让你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,有这么多可爱的听众时时关注着你。这种交流与在音乐厅里的交流不同,它更亲切也更真实。

你也会把你和朋友聚会的照片公开,寥寥几张多是你与他排练时留下的合影。别人说你是在炫耀你们之间的亲密关系,你却只是想要表达喜悦的心情。总有些人无法懂得遇到知音的那份感动。

毕竟他是你难得的知己。

凌晨十二点,你掐着时间向他祝福生日快乐,本以为会得到回复,等了许久却只能遗憾地关掉网页。

你没有追问为什么,兴许是那么不起眼的一条微博淹没在了数不胜数的生日祝福中。

很久以后,他也只是淡淡解释了一句,我的微博基本都是助理在打理,你别太在意。

你不在意,你从没有在意过。这么一点小事并不妨碍你对他的欣赏,他的粉丝那么多,找专人管理也是情有可原。

你也心甘情愿相信这样的解释。他在网络上与现实中判若两人,明明是同样的话,你却能从中读出截然不同的语气。

你自知你在这方面陷得有点太深了。你应该专心练琴。

而此时,你在专心地失眠。

 

13

与他一同排练是一种享受,也是一种煎熬。

接到春晚的邀请之后,你就一直在研究电子钢琴。它长得与古典钢琴有五分的相似,演奏的感觉却连一分也无。你在古典钢琴上飞舞了二十多年的手指,在电子钢琴的琴键上同样地按下,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用木棍敲出的声响。你有些茫然,对着这架小巧的机械怪物束手无策。

他放下吉他,朝你走来。

他对你说,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

然后坐上琴凳,拉着你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重新熟悉。

你已经很久没有被别人手把手带领着熟悉键位和指法,也很久没有品尝过这种让别人失望的感觉,尤其是坐在钢琴前。

你有一些恍惚,想要解释什么,却无从开口。

他很认真,侧脸还带着些许孩子气,戴着夸张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比你还要年轻。他很固执,也很任性,似乎忘了自己才是提出演奏电子钢琴的人。但他的专注让你再一次不忍心去打断。

排练厅里回荡着幼稚而古怪的电子琴音,你无法接受,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如此机械而冰冷的机器。好在琴键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,让你多少放松了一些。

你无从察觉,你正在逐渐后撤你的底线。

你的心情仍是沉重,不知为何。

 

失眠[番外]《肉食动物》

 

 

他的电话一直追到了后台的休息室。

在演出开始前一个小时,你通常会自觉关闭手机,放空大脑,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休息室里。不进食,也不喝水,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闭目养神,似乎一个轻微的声响就会打翻你所有的灵感。你需要静,不只是安静,更是平静,静下心来回忆琴谱,把他们一串一串地转化为音符。

总有人把这当做你在紧张,你笑着否认,把它归为激动。演奏成功的音乐需要严谨,成功地演奏音乐却需要大量的激情。帷幕外是无数期待被钢琴家的深情所感染的听众,你需要好好忖度这份理智与感情。

助理素来理解,因此开演前这段时间他从不会打扰。但是此刻他满头大汗,拿着手机敲开了休息室的房门。

助理一脸为难地向你求救,直到接起电话一分钟后你才反应过来你正在与谁通话。

“转机的时候听说你今天有演奏会,我就跑过来了!哈哈,怎么样,惊喜吧?”

他的确在音乐厅的外面,因为你听到了钟楼报时的洪亮声响。

助理无声地向你做口型:他已经反反复复打了三四十个电话了!

“嗯……我的确没有想到。”

“你还有票吗?这么难得的机会,我想近距离欣赏大钢琴家的表演。”

门票早就在一周前售罄,现在连过道的加座票都没得买。电话那头有些沙哑又很热忱的声音让你愈加的头痛,好不容易磨练起来的硬心肠在你急需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。你知道他在这个寒冷的下午刚刚举办完巡回演唱会,特意放弃晚上回程的航班来听你的音乐会,你怎么忍心拒绝他?

犹豫良久,你只好妥协。

“把他从后门带进来,让他坐我留下的那个位置。”

助理用口型抱怨:你不该让他介入那么多。

你无法回答。你对他向来束手无策,除了让步没有别的选择。

 

他一身临时换上的正装,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,与周围的西方面孔格格不入。他的表情倒是远不如电话中那般激动,你从帷幕的缝隙中望过去,他就像在座的任何一个听众,与你远远地隔开。

那个位置向来是为你母亲准备的。

母亲从你学琴时就跟随着你,从重庆,到深圳,再到华沙。留学汉诺威时你们曾短暂分离,但职业钢琴家生活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像儿时一样陪伴着你。她很严厉,追求完美,吝于赞美,但你衷心地感谢。每一场演奏会她都会亲自赶赴现场,庄重地坐在第一排的中央,那表情让你想起了阅兵式上的国家元首,带着欣慰与批判检阅着每一只曲子。

而这一次,她并未到场。

你有些失落,但你不能让这份失落轻易左右你的情绪。听众与苛刻的乐评人期待的是一位为他们带来华彩乐章的钢琴家,而不是一个因为看不到母亲而沮丧的孩子。

你必须学会克制,一个人承担所有。总有一日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,唯独音乐不朽。

你走上台,在钢琴前落座。

帷幕徐徐拉开。

 

一首玛祖卡之后,你习惯性地向观众席投下目光。

正中央坐着一个熟悉的青年,而不是记忆里瘦小的母亲。

你忽然惊醒,那份失落又攀附了上来,浑身充斥着一场大梦之后说不出的疲倦。但是不知为何,你不敢直视那个青年专注的目光。

此时的他与开场时的慵懒截然不同。明明同样是昏暗而模糊的面孔,你却能从无数观众中将他一眼辨认出来。

他的身旁是著名的乐评家,眼神直接,尖锐得似乎要看穿你的骨髓,凝神拆解传入耳中的一切琴声,却并没有要将你囫囵吞下。

但是他不同。你的直觉告诉你他很危险,他的目光带着侵略性。他将你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滴汗水收入眼底,细嚼慢咽,再一口一口吞入腹中,慢条斯理像一只餍足的野兽。他的眼底布满狂热,却明目张胆披上了斯文的外衣。

他缄默不言,突起的眉骨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注意到你的回头,冲你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,却仍注视着你。

乐评家斟酌你的音乐,他却渴食你的血肉。

——他是肉食动物。

在接下来的演奏中,你的心底渐渐浮现出这样一句话。

然而时间匆忙,直觉飞速掠过,你已无从分辨。

 

演出结束的庆功宴上,你再次接到他的来电。他已经在经纪人的怒火下赶赴机场,来不及与你正式地告别。这个消息让你感到遗憾,又有些说不出的庆幸。

他赞美你的表演,赞美你的风度,赞美整个夜晚。他的音调无害又无辜,却能软软地扫在你的心上。你听过无很多赞美,却鲜有让你如此温暖的感觉。得到前辈的肯定是一种欣喜,得到知己的理解却是另一种。

一支香槟过后,刚才的通话掺杂着高级的酒精在你的体内发酵,爬上你的脸颊化作一抹腼腆的红。你想要弹琴,弹得越响亮越好,把体内腾升的暖意都顺着手指倾泻出来。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快乐。

 

你很少阅读乐评,那些溢美之词对你没有一点益处。你需要一条自己走出的道路,而不是用陈词滥调和他人的观点来规范你。在音乐方面,你从来坚信你的直觉。

但是这一次,你愿意把它们当做暂时的消遣。

“……这次的演奏与过去大相径庭,确切来说,每一次这位年轻的钢琴家都能为我们带来惊喜。但这一次确实有了本质的不同……”

“……是技巧上的进步吗?还是对原曲有了更深的把握?我觉得这二者皆有,但最重要的还是演奏者情感的转变。以往的演奏更倾向于浪漫与缠绵,然而这回我们明显能听到更多对命运的挣扎。只有对人生的各种情感有深刻领悟的钢琴家,才能体会并自然流露出这样悠长的意蕴,真的难以想象他只有二十多岁。”

你对着这样的评论哭笑不得,将它随手搁在一边。

没有人会注意到那晚的音乐厅中蛰伏着一只野兽,一只肉食动物。你的直觉提醒过他的危险,你却把它像对待无聊的乐评一般抛之脑后。

你注定为此付出代价。

 

失眠[下]

 

14

对于难以解释和羞于解释的事,你从来都是一边笑着道歉,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答。

因此整个下午,面对着面有愠色的S先生,你只能牵动面部肌肉,做出尽量得体的笑容。不幸的是,一整个下午的思考,都没能挖掘出任何一个答案说服你自己。

S先生是钢琴公司的谈判代表,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的眼镜,看起来既体面又利索,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凌人的气势。其实他放松的时候也有和蔼的一面,但是很明显,现在绝不是放松的时候。

你只见过他一两面,主要是订做红色钢琴的时候,还有一些合约的签订仪式上。余下的时候,更多是助理和公司在为两边牵线,你只要专心练琴。而这一次,在S先生一次又一次强硬要求下,公司终于安排了面对面的交流。

这样的交流令人难忍而难堪。你看着S先生镜片后面鹰隼一样的眼睛,再一次尝试挤出一个合适的笑容。

这个下午在你看来异常的煎熬,它比练琴更加单调,而且全然没有那种平静。持续的琴声能让你放松,这样紧绷的沉默却只会带来紧张。S先生的谈判技巧毋庸置疑的高明,但是主题从来只围绕着同样的问题:签过的合约,许下的承诺,这样做的原因。

他的语调平稳而温和,你却觉得字字刺耳也刺心。你从不是出尔反尔的人,你珍惜身为钢琴家的名誉。但你也不会说谎,不会应酬,难以为自己开脱。面对S先生的询问,你羞愧却也想要反驳。

但你什么也说不出口。他说的都对,你只是找不出自己这样做的原因。

李先生,请您再好好考虑一下。

李先生,我们签过的合约里每一条当初您都是仔细看过才签的字。

李先生,以前无论是您个人的音乐会还是其他歌手的演唱会,都是我们为您专门提供的钢琴,为什么这次要改?

李先生,我们并没有在逼迫您更改您已经做出的决定,但是希望您每次做决定前认真考虑,否则我们也很难做。

李先生……

S先生的发问令人很难招架,助理解释得口干舌燥,却来回来去总是那一两句套话。S先生明显对助理的迂回战术不屑一顾,期待着你能给他一个正面回答。

冷汗在充满冷气的房间里像一只黏腻的手指滑过你的脊梁,你笑得僵硬,早已没有精力去关注助理频频向你投来的求救目光。

一个下午的僵持,谈判无疾而终,S先生终究还是带着那几句助理准备好的套话回了公司。这勉强能称得上是你的胜利,但你胜得精疲力竭。

助理也很痛苦。你平日里很少提出任性的要求,相比于一些个性与才华成正比的音乐家而言,你简直温顺得可怕。你能井然有序地打理自己的生活,花边新闻也少得可怜,但总能与一两个难缠执拗的人物狭路相逢,与这些人物打交道就成了助理的必修课。

你看人的眼光向来精准,大概心思单纯的人总有精准的直觉。但你对于自己的吸引力总是知之甚少。离开钢琴,你以为自己只是芸芸众生。

助理倒是看你看得很明白,唯独这一次,你的坚定让他有点迷惑。但他并没有问出口,你的倦色直截了当地表明你需要休息。

你自己也很迷惑,这种坚定你并不陌生,却是第一次让你如此不安。你怀疑自己,却又急于想证明你并没有做错。

尽管你隐隐已经察觉到,这将会是徒劳。

 

15

 

腊月二十九的晚上,你接到了他的电话。他邀请你一同出去夜游,体验他的生活。

你笑着拒绝。他与你的作息习惯彻底颠倒,无论在哪里都能尽情享受他的美国时间。彻夜的鼎沸人声和摇滚乐能点燃他的激情与灵感,却只会让你头痛欲裂。

此时距春晚开始刚好还有二十四个小时,北京没有下雪,夜空却湛蓝如洗,准备迎接第二天的烟熏火燎。从市中心的落地窗向外眺望,街道上缓慢移动的的车灯长龙早已散架,七零八落散落在各处,像是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。这样惬意而虚幻的夜晚,你本应取一支舍不得开的红酒,穿着睡衣躺倒在进口的牛皮沙发上;或是端坐在钢琴前,找一找明天的感觉。而此时的你却在对着手机屏幕出神。

你受到了蛊惑。

他在邀请你融入他的生活,步入他的舞池,那么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跟着他的节奏跳几步,而不是这么直白僵硬地拒他于千里之外。你想用“礼貌”来掩盖患得患失。

你可以想像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——抬手,耸肩,夸张地扁扁嘴,然后说:“好吧,好吧,你现在没有心情的话,可以下次再来——嘿,你真的应该尝试一下。你会爱上它的。”

在你心里他从来都学不会掩藏,只会把你带给他的尴尬都挂在脸上,眼神中的期待无数次地转化成失望。这让你忐忑不安。

这种时候,你总会忘记他整整比你大了六岁。他总比你更像是孩子。

今夜是很适合弹奏肖邦的夜晚,你却被自己脑海里穿梭的想像绑架,搞得焦虑不堪,兴致全无。

手机上还显示着刚才的通话,你还记得他刚才提议的陌生的夜店名字。你觉得你应该去碰碰运气,虽然无法与他在这方面产生共鸣,但一个道歉和一些迎合还是非常必要的。

 

16

 

你穿着风衣戴着墨镜走到街边准备打车,却被一辆城市越野拦了去路。

他摇下车窗,伸手摘下你的墨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,看着你呆滞的表情忍不住笑。

你听见他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说:“嗨,你要去哪里?我载你去喽。”

他永远比你更了解你的弱点。

 

17

 

你们的目的地有些出乎你的预料,这里有夜店的外观却没有夜店的氛围,更像是一个小型的音乐厅。他为你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落座,昏暗的灯光和静静流淌的爵士乐使你不必一直绷紧神经,但也正是因为昏暗,让你有种被别人盯上的错觉。

距离春晚还有二十一个小时,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灌下去了四杯鸡尾酒。他把第五杯塞进你的手里,拍着你的肩膀说:“安啦,这个酒精度数很低的,跟果汁差不多,再喝五杯也醉不了。”

你很少喝醉,浅尝辄止,但喝醉之后就会失态得一发不可收拾,将艺术家的那点狂野“本性”彻头彻尾暴露出来。你连忙摆手,把你以前喝醉的糗事讲给他听,然后小声说:“我觉得我已经有喝醉的征兆了……”

他歪着头看你:“什么征兆?”

你指指自己的脸:“大舌头、眼神涣散、神志不清、口不择言、脸红……你看,我的脸是不是很红?”

你只是开玩笑性质地把上身向他倾斜,他却真的坐到你身边,一把搂过你的肩膀,捏着你的脸颊仔细地端详。你以为你的表情已经足够惊讶,却被酒精和昏暗的灯光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
你想要闪避,他的目光却像一个图钉,把你这只蝴蝶标本钉在原地。他的眼神中有你从未见过的认真,还有一些贪婪,如同在挑选一把称心的吉他。这种直觉让你不寒而栗,一股电流从你的头顶一直蹿到脚趾,熬干了你岌岌可危的神智。

他的瞳孔映出你的倒影,你却看到的是星辰。

他的呼吸近得可怕,远远超出了你的底线。你只好别过脸,故作镇定。“这个……我好像有点感冒,小心传染给你。”

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,而后归了原位。爵士乐依旧流淌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
阴影中,你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,对你说:“没错,你的脸很红,而且……口不择言。”

他的笑意让你万分狭促,催促着你尽快说点什么转移话题。你万分懊恼刚才的神志不清,却只能把它归为酒精的不良后果。

之后的两个小时,你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刚才的意外,假装谈得尽兴。他服帖地跟着你的话题走,像一只温顺的绵羊。

距离春晚开始还有十九个小时,他将你送到了楼下。周边的街道已经有人耐不住性子开始燃放各式的烟花,爆炸声由远及近轰炸着你的耳膜。

他停下脚步,夜空中的焰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块又一块变幻的光斑。

“你……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?”

你措手不及,始终筛选不出一句得体的回应,只好在噪音中尽量弱化自己的声音。“我不懂你什么意思。”

你试图挤出一个类似于“朋友”的微笑,但是寒风中你很难再做出多少表情。更多的辩解或许会缓和如此尴尬的境况,却在本质上改变不了什么。

你本应该抓住一些东西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鼻梁上的墨镜摘下来,小心别在你风衣的领口,而后驾着车绝尘而去。

你的手中还攥着他刚刚给你买的感冒药。

 

18

 

这一夜你被失眠绑架。

这一夜你弹了整晚的肖邦。

 

19

 

你与他再一次见面是春晚开始前的半个小时。

你们都已经换好了衣服,做着演出前最后的准备。你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他,冲他招手,他快步向你走来,如往常一样问候。
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你冲他说。

他点点头,拿起吉他头也不回地往后台的通道走。

你酝酿了一整夜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,推着你大步跑了上去。你抓住他的手,扣住他的肩膀,在他的耳边说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他彻底地怔住了。他是如此的聪明,怎么会听不出你的意思。

他看着你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。这一次,换做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中,手足无措地望着你转身走开,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台,留下一抹深红的背影。

你把他留在了那里,也把心留在了那里。

这是你思考一整夜的结果。

 

失眠[尾声]

 

20

 

2013年1月4日11:11

我们是好兄弟,谢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。

谢谢大家。

 

21

 

一年的时间和变故让你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你坐在北京的公寓里,又一次接到了他的电话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转换成遥远的电信号从台北飞奔至你的耳边,带着打磨过的金属质感,“别躲我。”

他的请求来得莫名其妙,让你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。你只好尴尬地笑几声作为回应,却始终说不出那声“好”字。

我们是好哥们,怎么会躲你呢?

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在你的舌尖徘徊许久,终究还是在电话挂断声中咽了回去。

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伤害的不只是一个人。

直到第二天下午,蛇年春晚的邀约不期而至,你才彻底读懂了他话里的含义。

你本来就没想过要刻意地躲他,你也知道在记者的菲林和键盘面前这都是无用功。更何况,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系着同一条绳索过桥,一个人越逃避,另一个人越艰难。这座桥你答应过他要一起通过,就考虑好了不会放手。至于这系在脖子上的绳索有多疼痛有多窒息,只有自己知道。

他任性地像个孩子,拽得你生疼。但正因为如此,你才不愿意让他也体会这种煎熬。

但你预感到你就要落水,不是因为你走得不踏实,而是这桥要塌。

 

22

 

那之后的三个月,你们很少有通话,保持着适当的朋友的距离。任凭媒体如何炒作,你都放弃了做正面回应的机会。世事变化太快,有时候你还来不及回头,背后就已翻天覆地。

五个月,你和他都开始了新一轮的巡演。你逐渐明白,你们之间有多么远,你们的圈子有多么远。如果你不刻意去打听,那么有关他的消息一个字都不会传入你耳中。你们活在两个世界,两条平行轨道本不该有交点。

七个月,你推掉了下半年行程表上大多数的采访和出镜。一年之前他曾对你说,巡演季你们的安排总是冲突,他希望能更多地见到你。于是你接下了一连串本已拒绝的采访,出席一场又一场流光溢彩的宴会,只为让你的脸更多地出现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,在如潮的人群中可以看到你的背影。此时看来,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把你向庸俗和粉饰又推近了一步。只是事到如今,你的每场音乐会,仍是会预留首排中央的那个位置。母亲已经不再跟着你了,你告诉自己这只是习惯。

九个月,你登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。柏林的演出之后你可以享受一段不长的假期,你回到了汉诺威,住在音乐学院附近的旅店,每天清晨步行前往学院练琴,直至太阳完全落山再赶回旅店。你需要找回最初的宁静。

 

23

 

径溪石险人竟惧,终岁不闻倾覆人。却是平流无石处,时时闻说有沉沦。

 

24

 

你从梦中醒来,钢琴曲和阳光充满了整个屋子,又是新的一天。

你不知为何昨晚又梦见了他,梦见了以前的林林总总。

麦当娜,李斯特。纽约,重庆。吉他,钢琴。

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你不想也不愿去评论,每一段经历都有它存在的理由,你只是顺着时间长河漂流的旅人。

你忽然想起了那个苹果。你觉得自己比那个苹果更加可笑,藏了一颗真心,却被刀片削得体无完肤。失去了廉价的表皮,你在他的眼中只有九块钱。

你从来都明白,只是不肯点破。后撤的底线可以恢复,亲手凿开的裂痕却再也无法完好如初。你以为你付出了多少,就会有多少的收获,但是连练钢琴都不是这样,更何况人心?

一颗心有多柔软,就会留下多少划痕。这么简单道理,你硬是说服自己蒙上了眼睛和耳朵,告诉自己,你读不懂。

现在报应已至,你无话可说。

 

25

 

这是你在汉诺威停留的最后一天。下午在学院里做一次小规模的演出之后,你就要启程赶赴下一个乐季。

上午收拾完行李,你拉着拉杆箱推开了门。

门外是蓝得晃眼的天空,和一个风尘仆仆的人。

他带着跟你同款的墨镜,穿着完全不是他风格的黑色风衣,墨镜后面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。你看不到他的眼睛,却能感受到他的眼神。

那是肉食动物的眼神。你简直可以想象得出,一只尚未成年的幼虎,蜷伏在你的身边,贪图你的体温,咬伤你的双手,还要汲取你的热血。你是心甘情愿的饲虎人。

十个月的时间,在你即将把他从你的领地赶走的关头,他又从你的回忆和梦境里跳脱出来,鲜活地出现在你面前,带着属于你的血肉的气息。

你仿佛又看到那只猛虎,带着幼时的神情,在你遍身伤口全然愈合之际,从山林奔回你的手边,自己走进锈迹斑斑的铁笼里,关上门,落上锁,热切地等待你的喂食。

他早已不是当初那只懵懂的幼虎,你也早不复当初饲虎人的勇敢。铁链早就拴不住他奔跑的脚步,更拴不住它锋利的长牙。但不知为何,在他期待的目光之下,你竟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,带着恐惧和本能向他伸出双臂,以身饲虎。

虎齿的尖锐让你疼痛,也让你麻木。越是无力,越是狠绝。越是伤害自己,越是感到安全。

你流淌着饲虎人的血。

 

26

 

他双手插兜站在你的身前。

“转机的时候听说你今天有演奏会,我就跑过来了。”

“你还有票吗?这么难得的机会,我想近距离欣赏大钢琴家的表演。”

他的语气轻浮,甚至带有一点点善意的调笑。

你什么都没说,在他阻止之前伸手摘下了他的墨镜戴在自己的鼻梁之上。

他的眼中一点轻松的笑意也无,一分的惊讶,一分的局促和满满的忐忑不安。他试图换上朋友般友善的笑容,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,脸颊也僵硬不愿配合,只好把头撇向一边。

看着他难得的尴尬,你被他背后的蓝天晃地眼睛酸胀,双手像是被水果刀划破一样细微地刺痛。

他是孩子,他是猛虎。

他是深夜床头柜上开封的马拉托宁。他助你安眠,也让你麻木。他凿开你的心,却忘了去缝补。他带给你许多,却也索求高昂的代价。

他站在你面前。

他是你失眠的良药。

 

-END-

 

后记:

谢谢所有看文的姑娘,能收到这么多回复真的很开心。我嘴拙,不知道怎么感谢比较好。

最开始定的结局是BE,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改回HE了,可能有些生硬和青涩,但实在有些狠不下心。

这两个人太难写,难捉摸,也难雕琢。他们比以前写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离我们的世界太近也太远,让我无法带着玩笑的心态把这一万三千个汉字敲在屏幕上。

他们活生生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,也活生生地存在我的脑海中。

我希望看到他们开怀地笑,但泪水和汗水也都在所难免。我脑海中的他们绝不会是不相干的平行线,但在相交之前总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。

在我的笔下他们是“知音”,是“朋友”,也曾是“陌生人”,是老虎与饲虎人,是水果刀和苹果,是“他”和“你”。

正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,我无法把那些虚构而梦幻的大团圆结局生硬地安插在他们的身上,让他们的故事也变得廉价。

他们也有困惑,也有争端,也有怒火,也有冷漠。但正因为这些“不和谐”,他们才会像是完整鲜活的人。

我想写的从不是某个CP模式的固定套路,而是两个独立人的故事。

这个想法会活在我的每一篇文、每一个字里。

于正月十六,白糖拌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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